Thursday, March 27, 2008

一趟讓人感動的書店之旅:台北東西畫廊


2008.03.24 Photo by Eric Tsang

「想找什麼書?」

「隨便看看嘛……關於攝影的書。」

「什麼種類的?」

「也沒什麼……隨便看看,找些有inspiration的。」

「那你之前買過什麼攝影書?」

「呀……很多,荒木經帷啦。」

「哎唷,那不是你的專業嘛。你不是攝影記者來著?昨天才有幾個從香港來的。」

「是嗎?沒所謂嘛,總之有inspiration就好。我是來開眼界的。」

他眯起眼笑了笑,像龜仙人發現美女般;然後指著書櫃裡一列《攝影家》雙月刊,我當然知道這系列,家裡就有好幾本。

「這是我從阮義忠那邊接收回來的,一套六十二本。」

「怎麼賣呢?」我雙眼發光,但知道一定很貴。

「你有興趣嗎?」他有點驚訝。

「問問而已。」

我倆相視而哈哈大笑,彷彿在上一世早已認識彼此。

「來,我帶你看些東西。」

走過書店,我跟他走到一間小小的辦公室,陳設簡陋而帶點陰暗,白色光管下只有一張寫字枱和兩排封了塵的雜物櫃,牆上掛著一張破爛又泛黃的巨型海報,上面印著一張黑白照片,照片下寫滿了法文,似乎是用來宣傳一個在法國舉辦的攝影展。

「如果你買一整套《攝影家》,我送這幅海報給你。」

「哦。」其實我對這幅海報不感興趣。再看看另一邊牆上掛了幾張5”x7”的黑白照,都是老闆自己的肖像。

「這一張是你們香港的攝影記者幫我拍的,十幾年前呀,你看他的簽名,我都攪不懂,陳……偉……什麼嘛。」

「陳偉英!」我忍不住叫了起來。

「是,是,是那個頭光光的嘛。」

「是呀,他是我以前的同事。」

他笑嘻嘻的點頭,著我坐下。他一邊點起香煙,一邊專注地泡茶,我有點不好意思,但又很想跟他聊聊。直覺告訴我,他是個有心又有趣的怪人。

我最喜歡怪人。

「怎麼樣?」他端了一杯熱茶過來。

「謝謝,什麼怎麼樣?」

「一整套《攝影家》呀!」他笑笑故作驚訝。

「讓我想想。」

「對,想想。」然後他呼了一團白煙,凝視書店的天花,像沉思這書店崎嶇的命運。

書店叫「東西畫廊」,在台北著名的書局街重慶南路,棲身的大廈毫不起眼,冷不防便會走過了頭;書店以前在五樓,現在還更上一層樓,彷彿在告訴人們,地面的人群正脫離它越來越遠。

「你們還有沒有一整套《人間》雜誌?」《人間》也可以說是華文世界裡紀實力量的奇蹟和經典。

「沒有啦,這個很難。」他搖搖頭,「我們沒有,但可以幫你問一下。」然後他立即叫他的助手打電話,老闆隨即接聽,交代了一下,又叫我聽,然後我跟對方互留了聯繫。一屋有心人。

掛了電話,老闆跟我說:「這個人也是台灣的攝影記者,正從各地回收《人間》,他也不知道可不可以收齊一套,太難了。你留下通訊方法,讓他成功了可以聯絡你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這時,我才發現有一只龜在地上緩緩爬行,跟著主人出出入入,吃力但卻顯得很有毅力。

「生意好嗎?」我問。

「很困難啦,」他皺起了眉頭,再抽一口煙,「我們購入的都是歐美和日本書,我們買了貨,就不能退啦,如果書沒人買,就只能一直擱著;我現在都有二百萬美金的存貨!操!二百萬美金耶!拿著二百萬美金我幹嗎還要在這裡?笨蛋才會開書店!」然後他又抽了一口。沉默。

他突然又開腔道:「你看,誠品書店的攝影書都沒我這麼多。他們都購入大眾化的書,跟我這裡不同。」的確,這裡可以找到很多不同種類的攝影集,一手的書,二手雜誌,絕版書類;第一次走進這所書店,我只爆了一句:「Shit!咁多書,點睇?」

「誠品書店賣書的部份,到現在仍虧本呀!他們賺錢都是靠周邊的產品和服務。現在他們賣書也改變了政策,以前出版社只要有書放在誠品賣,不論書賣得好不好,出版社就會從誠品得到一筆錢;但現在,誠品要賣出一本書才給出版社一本書的利潤,這樣出版社流動資金不靈呀;出版社也很困難。」

「台灣的攝影界又怎樣?」

老闆用力的搖頭,彷彿這樣才能表達他的慨嘆:「不行啦,不行啦,你看,台灣攝影的兩大出版社,第一是『人間雜誌社』,他們去年倒閉;雜誌停刊後,就靠出不同形式的精裝本和綜合本,重新編編湊湊,捱到去年才關門。第二,阮義忠的『攝影家出版社』,也都關門啦;他有很多出版物,很多都丟啦,關門時還有幾百套《攝影家》,他自己留五套,我收買了三十套,沒法子全都買下,沒位子存貨啦,現在賣剩廿二套。阮義忠是聰明人啦,選擇最高點來退下,像瑪麗蓮夢露一樣,到現在依然有人記得。」

我從沒想過質疑老闆的說話,他是如此直率,說「知道」就知道,說「不知道」就不知道,明明白白,沒法猜疑,也不忍心猜疑,大概大家心裡都明白,選擇這種世道是艱難的。

我們談了很多,老闆還請了我們三人吃排骨飯盒,在琳瑯滿目的書籍前,吃著油膩的排骨飯,呷一口熱茶;遠眺他在書堆中孤獨地吃飯的瘦小身影,我當場明白,怎樣才算是一間具有原始人文氣息的書店,一間愛書人夢寐以求的書店,但那條路卻寂寞得讓人難以接受。

臨走前,老闆告訴我,他的一個同行在搬書時傷了腰骨,還哈哈大笑說,人老了還夾硬來。然後我告訴他一件真人真事,那就是香港青文書店老闆羅志華的不幸遭遇。老闆很驚訝。我著他要小心一點,還是保重身體要緊。

「沒事啦!下次到台灣記得來看我。」

「再見!再見!」

但我想說,書店和老闆都不知能呆多久了。

台北東西畫廊:台北市重慶南路一段63號6樓

13 comments:

綸's said...

我記得荒木經帷! 你教時..

原來去了台灣呀你~

波夫波的廁旁手記 said...

Hi 綸,

係呀,去左台灣6天,玩下又影下.
哈,荒木經帷一定記得啦,整係睇那套DVD已夠印象深刻~~ :)
你最近點?

Everyday said...

荒木經帷DVD?可借我嗎?

波夫波的廁旁手記 said...

可以呀~~這星期電我約時間吧~~ :)

Lama said...

我正是早你一天上去的一個

波夫波的廁旁手記 said...

lama:
哈,我知,聽講你地俾老闆寸tim......

Anonymous said...

估唔到你可以同"佢"他鄉遇故知...
dick

綸's said...

那天去看chanel art, 見到荒木的作品! wow 真橋 (it's like i hvn't thot of him for like ages and suddenly within a few adys, he kept on popping up!)

波夫波的廁旁手記 said...

dick:
可能大家都傻傻地,前世是精神病院的院友,今世見到自然他鄉遇故知啦...

綸:
yeah!!我都有睇!

Leona said...

你輕易不寫字,一寫卻寫得這麼動人,服了你啦。

(哈哈,誤打誤撞,找上門了)。

波夫波的廁旁手記 said...

hi Leona,
不敢不敢.你的文字聞名已久,我只是玩下而已.

kasan said...

good

我也有去过买了本 DIANE ARBUS

謝明樺 said...

請問還有阮義忠攝影家整套可購買嗎?多少錢?可回覆到我的信箱storyflower@hotmail.com.tw
謝謝!